暴雨过后，积水漫过脚踝，穿拖鞋的男人弓着背，双手攥住电动车的后座架，一寸一寸往台阶上推。水花溅到他卷起的裤腿上，他骂了一句，又继续使劲。旁边有人撑着伞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短视频里传出一阵罐头笑声。他抬起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，把车推过最后一级台阶。

人总要有点办法从日子里漏出去。推车的人晚上躺在沙发上刷搞笑视频，看猫打翻花瓶，看小孩学大人走路，嘴角扯一下，算是对一天的交待。娱乐这种东西，说穿了就是给紧绷的神经松一道缝，让水能流过去，不堵在心里。它不必高级，甚至不必有意义，只要那一刻不用想积水、房租和明天的班。

古人比我们坦白。宋朝人勾栏里听杂剧，明朝人庙会上看社火，清朝人茶馆里听评书，都是干完活之后找点声响往耳朵里灌。那些故事翻来覆去，无非是才子佳人、清官侠客，可台下的人照样听得入迷。他们未必信那些情节，只是需要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热闹，把日子的褶皱暂时熨平。娱乐从来不是奢侈品，它是穷人的糖，苦药的衣。

现在的花样多了，屏幕里的世界比庙会大得多。有人打游戏到凌晨，有人追剧一口气看十集，有人刷短视频刷到手指发酸。每一下滑动都是一个小型的逃离。可逃久了也会累，算法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想看什么，它喂给你的都是顺口的，于是你笑，你气，你感动，都是预设好的反应。娱乐变成流水线，人坐在传送带上，以为自己在玩，其实被玩。

推车的人终于回到家，脱掉湿透的鞋子，打开电视。正播一档综艺，嘉宾在泥潭里抢球，摔得浑身是泥，笑得露出后槽牙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眼熟，像自己刚才在水里的样子。他关了电视，又打开手机，滑了两下，没意思，又关掉。最后他站在阳台上，看楼下的积水慢慢退去，路灯在水里碎成一片金光。

那晚他睡得很沉，没做梦。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，积水干了，地上留了一圈圈泥印。他照常骑上车去上班，路过昨晚推车的地方，觉得没那么难了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解决任何事，但能让你在解决事情之前，先喘一口气。那口气喘完了，水还是那个水，路还是那条路，可你踩下去的时候，脚底有了点弹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