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阳台上的那串香肠

腊月里，母亲在阳台上灌香肠。肉馅拌了花椒和白酒，灌进肠衣，一节一节扎紧，挂在晾衣杆上。她一边扎线一边说，盐多了会咸，少了会坏，酒要刚好压住腥气。我在旁边递棉线，看那些肉肠慢慢变成深红色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冷和香。母亲没看什么配方，她的手知道分寸。

我忽然想到，她教我灌香肠那年，也是这么说的。先看，再试，错了就记住。那会儿我把肠衣撑破了，肉馅挤了一手。她没骂我，只让我重新灌一根。后来我自己灌的，咸淡还是差一点。她说没事，明年再调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有些东西得亲手做过，错了，才知道往哪儿改。

阳台上挂的香肠一天天变干，颜色也一天天变深。母亲隔几天去捏一捏，太软就再晾，太硬就收进来。她从不拿尺子量，也不看钟点。她说手知道。我后来教书，想起这个动作，觉得看学生也差不多。有人需要多晾几天，有人得早点收，急不得，也拖不得。

香肠晾好那天，母亲切了一小段蒸上。饭桌上她说，今年比去年好，酒多放了一钱。我问她怎么记这么清。她说记不清，舌头记得。我笑她玄乎。她认真地说，你教了这么多年书，学生哪年哪届你记得清？可你站到讲台上，就知道今天该讲什么。这话让我愣了一会儿。

其实母亲没读过什么教育理论。她灌香肠的手艺是从外婆那儿看的，外婆又从太外婆那儿看来的。中间没人写教材，也没人考试。可那些分寸、火候、手感，一代代就这么传下来了。我想，学校里教的东西，有多少也是这样传的，只是我们后来给它起了名字，编了书，反倒把最要紧的那点手感和眼力忘在阳台上了。

香肠蒸熟切片，肥的部分透明，瘦的部分紧实。母亲夹了一片给我，说尝尝。我嚼着，觉得咸淡正好。她说，明年你灌。我点头。窗外天色暗下来，阳台上那串香肠还挂着几节，风一吹，轻轻晃。我想，明年灌的时候，大概还是会撑破一根肠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