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刚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脑袋上一扣，闷了十分钟又坐起来。这么下去不是办法，他拎起保温杯和老年卡，决定出门躲清静。去哪儿呢，地铁坐到底就是城郊的湿地公园，不要门票，湖边长椅上常有风。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嗡嗡响的楼道，心想这倒好，硬把人逼成了游客。

老陈在湖边坐下，发现长椅上已经摊着一张报纸，旁边搁着半瓶水，人不知去哪了。他掏出保温杯喝茶，看野鸭子扎猛子，看两个小孩拿树枝戳蚂蚁窝。太阳晒得后背发痒，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。这种闲坐跟在家坐着不一样，家里坐不住是因为总有活儿在眼前晃，在这儿晃的是柳条和风筝。他想，人换个地方待着，眼睛和耳朵都换了收成。

中午他去附近村子吃面，小馆子只有四张桌，老板娘蹲门口择韭菜。老陈要了碗油泼面，蒜瓣自己剥。邻桌两个年轻人摊开地图商量下午去哪个坡看桃花，其中一个说走错路就当看别的风景。老陈听着笑了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出差，火车晚点六个钟头，他在站台上跟人下棋，倒比原定行程记得还清楚。旅游这回事，有时候是被一脚踢出门才成的。

下午他顺着河堤往北走，看见一片油菜花田，田埂上停着三辆电动车，几个妇女在花丛里拍照，互相指挥着举纱巾的角度。老陈从旁边绕过去，没走几步，一个戴草帽的老汉喊住他，问他是不是来看花的，说自家地头那棵梨树开得最好，随便看，别踩苗就行。老陈拐过去站了一会儿，梨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，老汉蹲在远处抽烟，也不多话。他觉得这比收门票的园子自在。

回程地铁上，老陈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，翻手机里的照片，老太太嫌老头拍歪了，老头说歪了才显得腿长。老陈偏头看了一眼，照片里老太太站在一块刻着“福”字的大石头前，笑得露出牙床。他想起自己今天一张照片也没拍，但湖边那阵风、面碗里那勺辣子、老汉指的那棵梨树，都还在脑子里搁着，比存在相册里踏实。

到家快六点，电钻早停了。老陈把凉席收起来，沙发垫拍松，烧水泡茶。他忽然觉得这半天过得挺满，虽然只花了八块钱面钱和四块地铁费。旅游不一定非得去远处，也不一定得住店买票。被噪音轰出门，到湖边坐着看野鸭子扎猛子，跟蹲田埂上抽烟的老汉搭两句话，这就算一趟。他决定明天要是还电钻响，就带本旧杂志去，把那把长椅占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