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水开了。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头拎着暖瓶走过来，拧开龙头，热气扑了他一脸。他眯起眼睛，等水灌满，又慢悠悠往回走。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上坐着几个人，都在低头看手机。有人在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很吵，是那种罐头笑声。老头路过时瞟了一眼屏幕，脚步没停。他大概觉得那玩意儿没意思，可他回到病房之后，多半也会打开电视，调到戏曲频道，看一出他看过几十遍的《空城计》。人总得找点事情把时间填上。

病房里的时间走得慢。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，盯着看久了会犯困。隔壁床的年轻人把手机横过来打游戏，拇指在屏幕上搓得飞快，嘴里偶尔骂一句脏话，输了就用力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摔，过两秒又捡起来重新开一局。他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，削完递过去，他头也不抬接过来咬一口，眼睛还黏在屏幕上。游戏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乐子，比药水味和护士的脚步声更让人好受一些。娱乐在这里不高级，就是一根撑住人的棍子。

茶水间里有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还是能听见几句。她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晚上不回去了，让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一热给孩子吃。说完正事，她突然问了一句：昨晚那集演到哪儿了？对方说了什么，她笑了一声，说那我回去补看。挂了电话，她对着饮水机发了会儿呆，接满一杯凉水喝了。电视剧对她来说是个念想，是家里沙发上那个固定位置，是每天忙完之后可以什么都不想的两个小时。这念想不大，但够用。

走廊另一头有台电视挂在墙角，声音开得不大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。几个家属搬了椅子坐在下面看，偶尔点评两句，说这个男嘉宾条件不错，那个女嘉宾太挑了。有个穿护工服的大姐端着饭盒边吃边看，看到男嘉宾灭灯，她嘴里嚼着饭含糊地说了一句：活该。旁边人跟着笑。这些人本来互不相识，因为一台电视坐到了一起。节目本身好不好看另说，有个东西能一起盯着，有句话能搭上，比各坐各的强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他跟我说过，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最解乏的不是睡觉，是掏出手机看两集相声。他手机里存了几十个段子，翻来覆去地听，词都快背下来了，还是听。他说听的不是包袱，是那个声音，有人在那儿说话，热热闹闹的，就跟旁边坐着个熟人一样。人在路上跑久了，需要点人声填着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点用处，把空荡荡的地方填上，不用太讲究，有声儿就行。

老头又从病房里出来了，这回没拿暖瓶，是去上厕所。路过电视前面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相亲男女，摇摇头走了。他大概还是觉得没意思，可他回去还是会打开电视。人总得找点事情把时间填上，看戏也好，打游戏也好，听相声也好，坐在走廊里看别人相亲也好，都是那么回事。饮水机又咕噜咕噜响起来，有人刚接完水，水在重新加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