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忽然想起小区后面那块水泥地。每天早上六点多,总有几个老头在那儿打太极,动作慢得让人着急。可仔细看,他们的重心移得极稳,脚掌贴地,膝盖微屈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树。旁边篮球场上年轻人跑得鞋底啪啪响,球砸在篮板上弹出去老远。两种节奏挨在一起,谁也不碍着谁。那只柯基要是没病,这时候大概正拖着短腿在草地上疯跑,追一只永远追不上的飞盘。它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,笨拙得很,但那股劲头是真的。
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动。不管动得好看不好看,快还是慢,有没有人喝彩。我小时候练过两年乒乓球,教练总嫌我挥拍动作丑,像在赶苍蝇。可我自己打得高兴,放学就往球台边钻,打到天黑看不见球才回家。后来没走专业路子,动作也没改过来,现在偶尔跟朋友打两局,还是那副赶苍蝇的架势。但球撞在胶皮上那一声脆响,手腕一抖把球送过网的感觉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身体记住的东西,比脑子记的牢靠。
前阵子看了一个纪录片,讲的是社区里一支业余龙舟队。队员全是附近菜市场的摊主,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豆腐的,每天凌晨三四点出摊,下午收工后去河里划一个钟头。鼓手是个卖干货的大姐,嗓门大得不用扩音器。他们划得不算齐,桨入水的角度也参差不齐,但船走得挺快。镜头跟着他们从桥下穿过,两岸有人停下来看。卖鱼的老陈说,划完船回家倒头就睡,第二天搬货腰不酸。这话我信。身体累了,反倒睡得踏实。
输液区那只狸花猫醒了,晃晃悠悠站起来,在笼子里转了个圈又趴下。护士说再观察半小时就能回家。它主人是个年轻姑娘,一直在轻声叫它名字。我想起刚才拍完片子,我家狗从台子上跳下来,抖了抖毛,立刻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兽医说髋关节有点问题,以后少爬楼梯。回家路上它照旧拽着绳子往前冲,看见别的狗就趴下身子邀玩。身体有毛病归有毛病,想动的念头拦不住。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原始的样子,身体想动,就动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打太极的老头们收工,正把保温杯往布袋里塞。其中一个说他明天要去参加区里的太极拳比赛,问另一个去不去看。另一个摆摆手说要去接孙子放学。他们聊了几句就散了,各走各的路。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。我牵着狗往家走,狗还在回头望刚才路过的烧烤摊。我想起白天在宠物医院看到的那些笼子,那些等着药水滴完的动物。等它们好了,该跑的还是会跑,该跳的还是会跳。身体这东西,只要还能动,就总想着动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