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把饭盒搁在公园长椅上，筷子还没掰开，一辆洒水车唱着歌从路边滑过去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扒饭。那车开得慢，水雾洒在冬青叶子上，亮晶晶的。他认得这车的底盘，东风的老款，跟他儿子在汽修厂拆过的那台差不多。公园外面就是马路，午休这一个钟头，他数过，能过去四五十辆车。

老张不懂什么发动机参数，但他知道听声辨车。桑塔纳的怠速像老头咳嗽，一阵一阵的。本田的机头轻，跑起来像缝纫机。最烦的是改装过排气管的小年轻，轰一脚油门，整条街的麻雀都飞起来。他儿子在汽修厂干了三年，回家吃饭时偶尔说几句，什么双离合低速顿挫，什么自吸比涡轮耐造。老张记不住这些词，只记住儿子说“爸你过马路看车，别光看红绿灯，拐弯的车不一定让你”。

他自己也有过一辆车，二手的夏利，银灰色，门把手掉了一个，用铁丝拧着。那车陪他跑了五年工地，后备箱常年搁着安全帽和胶鞋。后来年检过不去，三千块卖给收废铁的。拖走那天他围着车转了两圈，把里头半瓶矿泉水拿出来，别的什么都没留。现在他扫公园这段路，每天看着路边停的车，偶尔认出一辆同款的夏利，就多瞅两眼。

公园门口那排停车位，早上七点就满。开网约车的来得最早，车窗留条缝，座椅放倒补觉。有个开比亚迪的小伙子跟老张混熟了，常把早饭分他半个包子。小伙子说这电车省，一公里八分钱，就是冬天掉电快，得算着跑。老张听着，想起夏利加一百块油跑两百公里，那时候觉得挺划算。现在满街绿牌车安安静静滑过去，他有时候觉得像在看默片。

中午这阵，路边停的车换了一拨。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出来吃饭，车不熄火，空调开着，人在车里刷手机。老张见过一个姑娘在驾驶座上吃沙拉，叉子举到嘴边又放下，对着遮阳板镜子补口红。也见过两个男的把引擎盖掀开，拿矿泉水瓶往里倒，一边倒一边吵。老张不掺和，只管扫他的落叶。车这东西，有人当宝贝供着，有人当牲口使，还有人当个能挪动的沙发。

饭盒见底，老张把筷子收进布袋，站起来拍拍裤子。洒水车又转回来了，这回他看清了驾驶室里坐的是个女司机，胳膊上套着冰袖。车从他面前过，水雾飘过来一点，凉丝丝的。他拎着扫帚往公园里头走，身后那排车一辆接一辆发动，尾气混着午饭的油烟味散在风里。下午他得把东边那条甬道扫完，落叶厚了，扫起来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