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窗看见的球场

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窗，正对着住院部后面的小篮球场。老陈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站在那儿，一手拎着保温桶，一手扒着窗台。保温桶里是给儿媳炖的鲫鱼汤，可他的眼睛总往楼下飘。球场上有几个实习护士在投篮，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响，弹起来又落下去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在这家医院后头的泥地场子上踢球，那时候没有塑胶跑道，摔一跤膝盖里能嵌进三粒碎石子。护士出来喊他，说孩子醒了，他才把目光从球场上收回来。

老陈的孙子早产了二十三天，在保温箱里躺了快一周。家里人轮流送饭，老陈主动揽下下午这一班。他年轻时是厂篮球队的中锋，一米八二的个头在走廊里显得局促。头两天他光盯着保温箱看，小孙子手脚细得像筷子，胸口贴着电极片。第三天他无意间往窗外一瞥，发现球场上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在打半场，运球的姿势歪歪扭扭，可跑起来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他心里一动。从那以后他每天提前十分钟到，先看球，再看孙子。

球场上最常来的是个矮胖的男护士，投篮姿势像推铅球，十有八九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。老陈在楼上看得直摇头，恨不得下去给他示范一下手腕怎么压。他当年在厂里打比赛，最拿手的就是四十五度角擦板球，命中率能到六成。现在胳膊抬到一半就酸，去年体检大夫说他肩周炎得养着。老陈没跟任何人说过，他其实偷偷在家试过对着墙拍球，拍了十来下球滚进沙发底下，他趴地上够了好半天。

有天下午下雨，球场没人，老陈站在窗前觉得空落落的。保温桶搁在脚边，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篮球是八岁，他爸用旧棉絮和麻绳缠了个球给他，扔在泥地上拍两下就变形。那时候哪有正经球场，两根竹竿绑个铁圈就算篮筐。后来进了厂，水泥地、玻璃篮板、记分牌，一步步像做梦似的。他低头看看保温桶，又抬头看看空荡荡的球场，雨把篮筐浇得发亮。

小孙子出院那天，老陈特意早到了半小时。孩子裹在襁褓里递到他手上，轻得像一兜棉花。他抱着孩子走到走廊尽头，朝楼下指了指，球场上有两个人在斗牛，球鞋蹭地的声音传上来。老陈小声说，等你大点儿，爷爷教你投篮，先从擦板开始。孩子闭着眼打了个哈欠。老陈把保温桶往窗台上一搁，腾出手来比了个投篮的姿势，手腕一抖，像四十年前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