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灯下的篮球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，晚上七点准时亮起来，灯杆下面就是一块水泥地，画着歪歪扭扭的白线。下班的人从地铁口涌回来，手里拎着盒饭和塑料袋，经过这里会放慢脚步。几个穿校服的小孩已经占了半边场地，拿书包当球门，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。灯不算亮，球滚到暗处就找不着了，得有人跑过去用脚探。旁边卖炒粉的摊子支起来了，油烟混着拍球的声音，这条窄巷子就这么热闹起来。

我搬来这片的头一个月，每晚都看见一个穿旧背心的中年男人在路灯下投篮。他一个人，球在水泥地上弹得闷响，偶尔砸到灯杆，整盏灯晃两下。没人给他传球，他就自己捡，捡完退到线外再投。有次球滚到我脚边，我扔回去，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。后来听炒粉摊老板说，这人以前在老家体校待过，来深圳进了厂，租在这栋楼的七层，每天下班雷打不动投两百个球。两百个，他数出声来，投丢的也算。

周末下午那块地更挤。打半场的分三拨，谁输谁下，赢的接着打。有个戴眼镜的小个子运球特别低，贴地走，防守的人弯不下腰就让他钻过去。边上坐着几个等场子的，拿矿泉水瓶当烟灰缸，嘴里骂骂咧咧说刚才那个球明明犯规了。吵归吵，下一场开球前还是把球扔给对手，让人家先进攻。水泥地摔一跤膝盖准破皮，可没人戴护具，穿拖鞋的都敢上来跑两个回合。

下雨天最麻烦，地面积水，球拍下去弹不起来，溅一身泥点子。这时候大家就散了，躲到巷口小卖部的雨棚底下看手机。有人刷到NBA集锦，几个人凑过去看，边看边比划，说这球要是搁咱这水泥地，三步上篮得滑出去两米远。雨小一点，又有人抱着球出去试，拍两下还是滑，笑着骂一句回来。小卖部老板娘递毛巾，说你们这帮人真是闲不住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场地已经站满人了。那个穿旧背心的男人还是七点到，不过现在他得等半场打完才能上去投。他也不催，靠着灯杆做拉伸，压腿压得挺认真。有回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问他能不能教投篮，他就让人站罚球线，说手肘往里收，别往外撇。孩子投了十几个，进了三个，高兴得不行。男人拍拍他肩膀，自己接着投那两百个。

十点半灯灭，人陆续走光。地上留着几个空水瓶和踩扁的烟盒，炒粉摊收了，只剩油锅的余温。那个男人最后一个走，球夹在胳膊底下，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。他走过巷口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掉的灯杆，明天晚上七点，灯还会亮，球还会弹起来。这块水泥地从来没人正式修过，线掉了就有人拿粉笔补两笔，篮筐歪了找根铁丝拧一拧。打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从穿校服的换成穿工服的，从踢足球的换成投篮的，巷子还是这条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