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凉席铺到客厅地板上。他本来在卧室午睡，可那面墙正对着邻居家新装的空调外机位，冲击钻一启动，整面墙都在抖。他抱着枕头转移阵地，客厅也不安生，楼下在敲瓷砖，一声一声闷响从地底传上来。老周把收音机拧开，调到戏曲频道，音量旋到盖过噪音的位置。主持人正絮叨着某位票友的趣事，唱段迟迟不来。他闭着眼听那些闲话，忽然觉得这比正经唱戏还有意思。

娱乐这东西，很多时候就是拿来堵耳朵的。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工会管过几年活动室，那时候放电影、办舞会、组织象棋赛，样样都算正经事。现在他退休了，最常干的是刷手机上的短视频。楼上电钻一响，他就翻出那些修驴蹄子、洗地毯的片子，一看能看半个钟头。画面里水冲下去，脏东西顺着流走，他心里那点烦躁也跟着排掉一些。老伴嫌他不干正事，他也不争辩。正事是带孙子、买菜、量血压，娱乐是剩下的那点缝隙，得自己找东西填。

有天下午噪音格外凶，老周躲到小区门口的棋牌室。四张桌子全满，打麻将的、斗地主的，烟雾缭绕里有人拍桌子骂手气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发现输钱那位其实一直在笑。旁边观战的比打牌的还急，指指点点，被骂了也不恼。老周忽然想起厂里舞会那会儿，乐队是借的，地板是水泥的，女工们穿着工作服就上场，转圈转到鞋跟飞出去。那时候没人计较场地好坏，有响动就行，人挤人也能乐。

棋牌室老板娘给他搬了把塑料椅，问他要不要凑一桌。老周摆摆手，说看一会儿就走。其实他没走，坐到四点半，接孙子之前才起身。回家路上他琢磨，娱乐这事跟装修噪音有点像，你挡不住它来，但能选个地方待着。棋牌室的动静比电钻还大，可那是人弄出来的热闹，听着不刺耳。楼上那声音是机器在干活，跟人没关系，所以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
晚上他跟儿子视频，说起白天的事。儿子在电话那头笑，说爸你下载个游戏玩吧，消消乐那种。老周试了，第一关过了三遍才过，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发酸。但那天晚上楼上又响了一阵，他摸出手机点开游戏，五颜六色的小动物噼里啪啦消掉，居然忘了听噪音。老伴凑过来看，说这有什么意思。老周头也不抬，说没意思，就是手不能闲着。手一闲，耳朵就格外灵。

后来老周摸出个规律。楼上电钻一般干到下午四点收工，四点之后是砸墙，声音更闷，但时间短。他干脆把午睡往后挪，一点到两点先听收音机里的评书，两点到三点刷短视频，三点到四点去棋牌室站着看牌。有一回评书讲到关键处，楼上突然静了，他倒不习惯，把音量拧小，竖着耳朵等电钻再响。等了两分钟没动静，他叹口气，把收音机又拧大。娱乐排得再满，也还是会有空档，空档里全是那面墙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