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公园，树影还压着大半个广场。打太极的队列已经站好了，二十来号人，年纪大多在六十上下，也有几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混在后排。领队的老太太姓周，手里拎着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，搁在石凳上，按下去就是那首《云水禅心》。众人跟着抬手、下腰、划圈，动作不算齐整，但看上去挺舒服。旁边遛狗的人停住脚看了一会儿，狗蹲在地上吐舌头，也不叫唤。这算不算娱乐呢？他们没花钱买票，也没人表演给谁看，可每个人脸上都松快得很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点事做，把时间填出个形状来。打太极的队列填的是早晨，傍晚跳广场舞的那拨人填的是饭后。小区门口常有个老头摆象棋摊，棋盘是纸画的，棋子缺了两个“卒”，拿瓶盖顶上。下棋的人围了三层，支招的比动手的还急，吵到脸红脖子粗，散场时又互相递烟。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一个钟头里，脑子里只有马走日象走田，别的事全搁下了。

有些娱乐是往外跑的。周末的河边，钓鱼的人一坐就是一整天，鱼护里没几条，可遮阳伞、折叠椅、保温杯摆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支个炉子煮面，香味飘出去老远。有人骑车路过，喊一嗓子“上鱼没”，那边回一句“刚跑一条大的”，两边都笑了。这种乐子没法计价，也不是非得有个结果。钓不着鱼照样高兴，因为坐那儿看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一动，心里就踏实。

也有闷在家里自己跟自己玩的。楼下张姨退休后学会了用手机录歌，戴着耳机在厨房里唱，唱完发到家庭群里，儿子回个鼓掌的表情。她嫌不过瘾，又买了个几十块钱的麦克风，插在电视上唱。邻居去串门，她非拉着人合唱一首《为了谁》，唱到高音处两人一起破音，笑得直不起腰。这种娱乐带点自嘲，不图唱得多好，图的是那几分钟里忘了自己是个当奶奶的人。

年轻人玩的又是另一路。剧本杀店里一坐四五个小时，换上长衫马褂，对着线索卡争得面红耳赤。有人演凶手演得太像，散场后被同车的人追着打趣。密室逃脱更直接，黑灯瞎火里摸墙走，前面的人突然尖叫一声，后面的人跟着乱成一团。出了门腿还发软，嘴上却说“下次换个更吓人的”。花钱买一场紧张，紧张完了浑身轻松，这买卖年轻人觉得值。

说到底，娱乐没有高低之分。打太极的队列散了，周老太把收音机关掉，跟同伴约好明天还这个点。旁边下棋的老头收摊，把瓶盖“卒”揣回兜里，说明天接着杀。钓鱼的收了竿，鱼护里倒出两条小鲫鱼，又放回河里。各人有各人的玩法，各人得各人的乐子。公园还是那个公园，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音乐一响，队列又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