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的一声哈欠之后

晚自习教室后排那声哈欠拖得很长，像一根被拉过头的橡皮筋，最后软塌塌地断在空气里。打哈欠的人是我，面前摊着一本地理图册，页面上印着某条我没记住名字的河流。老师在前头讲季风与降水，粉笔敲着黑板，声音一下一下，钝钝的。我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，忽然很想知道它拐弯的地方是什么样子，岸边有没有人洗衣服。教室的灯太亮了，亮得让人想逃出去，逃到一个不用背洋流图的地方。

第二天我就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票，没跟谁商量。硬座车厢里挤着各种人，有人抱着蛇皮袋打瞌睡，有人用保温杯泡面，热气糊在车窗上，又慢慢散开。火车过隧道时耳朵会闷一下，出隧道时阳光猛地扑进来，整节车厢亮得发白。我靠着窗，看外面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，远处有山，山顶有云缠着。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，就只是看着，觉得地理图册上那些干巴巴的线条忽然有了温度。

到站是个小县城，站台短得火车只停两分钟。我背着包下来，脚踩在水泥地上，热烘烘的。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载着孩子，后座的孩子手里攥一根冰棍，化了的糖水滴在车踏板上。我找了家面馆坐下，老板娘问我要宽的还是细的，我说宽的，她就转身去扯面，案板上撒着干面粉，手肘一抬一落，动作很利索。面端上来，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一小撮香菜。我吃了一口，觉得比学校食堂任何一顿饭都香。

下午我沿着一条河走，就是图册上那条河，我认出了它的弯。河不宽，水也不急，岸边有妇女蹲在石头上捶衣服，棒槌一起一落，声音闷闷的，传得很远。有个老头坐在柳树下钓鱼，桶里空着，他也不急，眼睛半眯着。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，他扭头看了我一眼，说今天鱼不开口。我说没事，我就是看看。他点点头，又转回去盯着水面。风吹过来，柳条扫过我的肩膀，痒痒的。

晚上住在车站旁边的小旅馆，房间窗户正对着铁轨。夜里有一趟货车经过，轰隆隆的，床板跟着颤了几下。我醒了，睁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月光，白白的，落在水泥地上。我忽然想起教室后排那个哈欠，想起当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，觉得有点好笑。那时候我以为旅游是一件需要准备很久的事，要查攻略、要攒钱、要找伴。其实一张票就够了，到了地方，脚自己会认路。

第二天我坐早班车回去，车厢里人很少，我挑了靠窗的位置。太阳刚升起来，照在对面座位上，空荡荡的。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，玻璃被晒得温温的，外面是一片一片的稻田，有人在田埂上走，走得慢悠悠的。车晃了一下，我闭上眼睛，没睡着，就是闭着。回去还得上晚自习，还得坐后排，但那个哈欠大概会打得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