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唱着《兰花草》从空荡的街面上滑过去，水雾喷在路沿石上，溅起一小片湿漉漉的凉意。我站在阳台上系鞋带，听见那调子拐过街角就散了。楼下公园里已经有人影在晃，一个老头把收音机挂在树枝上，跟着节拍甩胳膊，动作不太标准，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不敢笑。我下楼跑进公园的时候，塑胶跑道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，踩上去脚底发涩，跑起来倒比平时更稳当。

天还没大亮，篮球场那边传来球撞地面的闷响，一声接一声，不急不慢。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在练运球，书包搁在篮架底下，拉链上挂着一串钥匙。他左手拍几下，换右手，再胯下绕一圈，球偶尔弹歪了，他就小跑着追回来重新开始。旁边打太极的几位老太太见怪不怪，照旧推她们的云手。男孩练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把球往怀里一抱，拎起书包跑了，大概是赶着去上早自习。球场空下来，篮网还在轻轻晃。

跑道边上有个单杠区，几个中年人轮流上去拉引体向上，拉不上去的就吊着，脚离地半尺，脸憋得通红。其中一个穿灰T恤的终于把自己拽过了杠，落地时喘着粗气笑，说比上个月多做了两个。旁边人起哄让他再试，他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说完却退到队伍后头排队去了。单杠上方的铁架子被手汗磨得发亮，早晨的阳光斜过来，照出一层薄薄的光。

七点过后，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。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快走，车里的小孩攥着半块饼干，眼睛盯着旁边跳绳的姑娘看。那姑娘跳双摇，绳子甩得呼呼响，脚底下像装了弹簧。小孩看得入神，饼干渣掉了一身。妈妈低头给他拍衣服，他扭着身子还要看。跳绳的姑娘跳完一组，过来逗了逗小孩，把绳子借给他攥着玩。小孩攥住绳柄往嘴里塞，被妈妈拦下来，三个人都笑了。姑娘擦了把汗，说该回去上班了，把绳子绕好塞进包里，快步走了。

器材区有个老爷子每天来练臂力棒，弯得嘎吱响。今天他多带了一副羽毛球拍，问路过的人有没有想打的。一个刚跑完步的小伙子犹豫了一下，说不太会。老爷子说不会就学嘛，我教你。两个人就在空地上对打起来，球飞得忽高忽低，捡球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长。老爷子一边捡一边讲要领，说手腕别僵着，轻轻送出去就行。小伙子试了几次，终于连着打了三个来回，高兴得喊了一声。旁边看的人也跟着乐。

八点我往回走的时候，洒水车又绕回来了，这次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路面已经干了，水喷上去立刻腾起一阵热气。公园门口有个练竞走的大姐正收工，把运动鞋换下来拎在手里，穿拖鞋往回走。她跟门卫打招呼说今天多走了两圈，门卫说看你这一头汗，回去冲个澡正好。我忽然想起那个练运球的男孩，这会儿应该坐在教室里了，手上可能还沾着球皮的灰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早晨拼起来的，有人拉杠，有人跳绳，有人刚学会接一个羽毛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