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截香肠与一场球赛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冷风把肉香吹得满楼道都是。父亲把最后一段肠衣扎紧，挂在晾衣杆上，顺手拍了拍手上的油。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，说这样的天，球场上跑起来才不闷。我那时正把篮球从柜子底下扒出来，皮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，打气筒踩了十几下才硬实。楼下水泥地还冻着，可太阳一晒，边角就化出一滩水。父亲解下围裙，换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运动鞋，说走，去投几个。

球场上人不多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练运球，球弹到水泥地上声音发闷，像拍一床旧棉被。父亲站在三分线外，接球就投，姿势不好看，肘往外拐，可球在筐沿上转一圈还是滚进去了。他年轻时在厂里打过比赛，位置是前锋，跑起来不要命。现在跑不动了，就站着投，投完用手背抹一下额头。我防他，他假动作晃我，脚步慢得能看清，可我还是跳早了。他笑，说你这反应，跟香肠晾在外面一个下午没两样。

打半场三对三，对面两个小伙子和一个中年人。中年人穿件旧棉袄，拉链拉到脖子，跑起来呼哧带喘，可卡位抢篮板时胳膊架得稳。父亲跟他撞了一下，两人都趔趄，站稳了互相点点头。球传到我手里，我突了一步，急停跳投，没进。父亲在篮下喊，再稳一点，别急着出手。那语气跟他在阳台上说“肠衣别灌太满，要爆”一模一样。我下一球就进了，空心。

中场休息，父亲坐在场边水泥台上，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，分我一个。橘子皮冻得发硬，剥开时汁水溅到手指上，凉得人一激灵。他说他上个月体检，血脂降了一点，医生让他接着动。他以前不爱动，觉得干活就是动。灌香肠、腌腊肉、搬年货，哪样不费力气。后来膝盖疼，才知道干活和打球是两码事。干活是耗，打球是养。这话他说得随意，橘子瓣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又站起来去捡滚远的球。

天黑得快，球场边路灯亮起来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。最后一局打到五比四，父亲防那个中年人，脚步居然跟上了，手举得高，逼对方传了球。球到我手上，我运一步，直接上篮，进了。父亲拍了下手，说行了，回去看看香肠收没收。走回家的路上，他走在前面，运动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，棉袄后背洇出一片汗印。楼道里黑，他摸出钥匙开门，灯一亮，阳台上那串香肠油亮亮的，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
那天晚上吃饭，父亲多夹了两筷子菜，说今天跑得舒服。我问他下周还去不去，他说去，等把阳台那几串腊肉熏完就去。电视里放着体育新闻，他看了两眼，低头扒饭。窗外有人放小鞭，噼啪几声，散在风里。我收拾碗筷时看见他靠在沙发上打盹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还有白天剥橘子留下的黄渍。阳台上的香肠安安静静挂着，像一排等着开赛的球员，站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