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床单，被风鼓成一面帆

黄昏时爬上楼顶收床单，风正急。白布哗啦啦地抖，像有人在天上拍手。我拽住一角，它挣扎着，把水珠甩到我脸上。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夏天傍晚，母亲也是这样收衣裳，我站在她腿边，看那些湿漉漉的布料在风里翻飞，觉得它们比任何玩具都有意思。

人大概天生就懂得找乐子。一根晾衣绳，几件旧衣裳，风一吹，就成了免费的戏台。床单鼓起来又塌下去，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，像皮影戏。我松了手，任它再飞一会儿，看它把斜阳剪成碎金，撒在水泥地上。原来娱乐不必去远方，楼顶的风，就够玩上半个钟头。

后来我常去楼顶。带一把瓜子，坐在水塔边，看对面楼的窗户。有的窗子亮着暖黄的灯，有人影晃来晃去，像在跳舞。有的窗子黑洞洞的，不知主人去了哪里。我猜那些亮灯的人家，晚饭吃了什么，孩子作业写完没有。猜错了也没关系，反正没人知道我在看。这种偷来的闲，比正经的娱乐更让人上瘾。

有一回，隔壁楼的老太太上来晒被子。她带了个收音机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文。她一边拍打棉被，一边跟着哼，身子微微晃。我问她听的是什么，她说不清，只说是老调子。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，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东西，原是各人自找的，别人看着无聊，自己却觉得满心欢喜。

再后来，我学会了带一本书上楼。风大的时候，纸页哗哗乱翻，索性不看了，躺着看云。云走得慢，像老人散步，从这头挪到那头，要花一顿饭的工夫。偶尔有鸟飞过，影子掠在脸上，凉凉的。楼下的车声、人语，隔着几层楼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，便觉是个自由的人。

床单早干了，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。我把它叠好，抱在怀里下楼。楼顶的风还在吹，吹着空荡荡的晾衣绳，发出细细的哨声。明天我还会上来，也许带杯茶，也许什么都不带，就来看看天，吹吹风。这楼顶的方寸之地，倒成了我最自在的游乐场，门票是每天傍晚的一段空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