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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玻璃窗,每天下午三点,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准时出现在窗外。他把脸贴在玻璃上,朝里面第三张保温箱的方向挥手,动作很慢,像在打一套只有他自己懂的拍子。护士说那是六号床的爷爷,孩子早产,住进来二十多天了。老人进不去,就站在外面看,看一会儿,退两步,再凑近,嘴里念念有词。有一回我路过,听见他在哼《空城计》,嗓子压得很低,手还在窗台上敲板眼。他不是在探病,他是在给自己找乐子,把一扇冷冰冰的玻璃窗变成了他的戏台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,娱乐这件事就变得很轻。轻到不需要买票进场,不需要约人凑局。老人后来告诉我,他年轻时在厂里的宣传队拉京胡,退休后琴送人了,谱子也忘得差不多。孙子住进保温箱那天,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,第二天路过窗边,看见孩子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攥了一下又松开,他突然就哼出了半句西皮。从此每天来窗口站一会儿,哼两句戏,算是给自己排的节目。护士们习惯了,有时候还隔着玻璃朝他比划孩子今天的奶量。

娱乐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。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区里,几个陪护的家属凑了一副扑克牌,牌角卷了边,用胶带粘过。他们打“跑得快”,输的人去开水房打水。有个中年男人连输五把,拎着四个暖瓶往回走,嘴里骂骂咧咧,脸上却笑着。旁边看热闹的老太太说,你们这比看电视剧强。打牌的人说,不然呢,干坐着盯天花板?走廊里不许喧哗,他们就把牌摔得很轻,笑声也压着,像在做一件不太体面的事。娱乐在这种地方,就是给漫长的等待找个出口。

我后来在电梯里碰到那个爷爷,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露出半截收音机天线。他说现在不光哼戏,还听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一天两集,正好够他在窗口站到护士来赶人。他说这话时电梯到了五楼,门开了,他侧身让我先走,布袋里的收音机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。走廊里很静,只有那点声音跟着他拐进了新生儿科的方向。

医院这种地方,按理说跟娱乐不沾边。可人在里头待久了,自己会找乐。隔壁床的家属用手机外放相声,音量调到两格,郭德纲的声音像从被子里漏出来的。护工阿姨午休时刷短视频,看人钓鱼,一看就是半小时,她说看别人钓上鱼那一下,比自己钓着还高兴。这些细碎的、不上台面的乐子,把消毒水味的日子撑开了一点缝隙。

那个爷爷我后来又见过一次,还是在窗外。这回他没哼戏,举着手机给里面看,屏幕上是他自己录的拉京胡视频,琴是跟老同事借的,手生了,弓子还有点抖。他朝保温箱方向晃了晃手机,嘴里说,等你出来,爷爷给你拉段真的。玻璃反光照着他的脸,也照着里面那排小床。没人知道他这段表演算不算娱乐,他自己大概也没想过这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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