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刚把凉席铺好。母亲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按在耳朵上，没说话。楼下那户在砸墙，说是要重做客厅的隔断。三点一刻，太阳正毒，窗外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。母亲六十七了，习惯午睡，从躺下到睡着大概要十分钟。电钻一响，那十分钟就变成了一场拉锯。她坐起来喝了口水，又躺下，再坐起来，最后干脆去了厨房。我看着她背影，想起小时候她教我背唐诗，也是这样的午后。那时候没有电钻，只有蝉鸣。

教一个人读书认字，最先教的其实是等待。母亲教我认“静”字，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，她让我闭上眼睛听院子里的声音，说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时候，这个字就懂了。我当时六岁，只觉得无聊。后来我自己做了父亲，孩子写作业写到一半跑去玩橡皮，我压着火气没有吼他。那一刻我才明白，母亲当年让我闭眼听呼吸，不是在教一个字，是在教我一种本事：在噪音里找到自己的节奏。这件事急不来，跟装修一样，得一天一天熬。

我们那栋楼里住着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，姓周。谁家孩子作文写不出来，都往他那儿送。周老师不讲课，只让孩子坐在他书房里看书，看什么不管，看多久也不管。有一回邻居问他，这样能提高分数吗。他说，先把屁股坐稳了再说。这话糙，理不糙。教育里有很多事，看着跟成绩没关系，其实底子都打在那些没关系的地方。坐得住，听得进别人说话，遇到麻烦先想一步再动手，这些东西没有考卷能测出来。

母亲后来没再去厨房。她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，拿本旧杂志翻。电钻还在响，她居然靠着椅背睡着了。我给她搭了条毛巾被，她眼睛没睁，说了句“没事”。我想起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，三班倒，机器声比电钻吵十倍。她那一代人，在噪音里练出来的本事，是身体记住的。我们现在教孩子，总想给他们一个安静的书房、一张干净的书桌，好像把环境收拾好了，学习就自然发生了。其实人一辈子哪能总有好环境。学会在乱糟糟里做自己的事，这个本领比考高分要紧。

我儿子上小学那会儿，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。有次家长会，她说了一件事。班上有个男孩，上课总走神，她没批评，只是每天放学留他五分钟，让他把当天最喜欢的一节课讲一遍。讲什么都行，讲错了也没关系。一学期下来，那男孩成绩没怎么涨，但上课开始抬头了。班主任说，先让他觉得有人在听，他才会愿意开口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教育里最难的，不是把知识递过去，是让对方相信你递过来的东西值得接。

电钻声在四点二十停了。母亲醒过来，揉了揉眼睛，说睡得还行。我问她吵不吵，她说吵是吵，但想着人家装修也就这几天，忍忍就过去了。她起身去收衣服，步子比中午轻快。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，砸墙的工人正蹲在门口抽烟，地上堆着碎砖。明天他们还得接着干，母亲也还得午睡。日子就是这样，一边吵着一边过着，一边教着一边学着。没人能等到整栋楼都安静了再开始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