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把青菜码上摊子

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把青菜码上摊子。灯泡是前年换的，白光，照得地面上的水渍清清楚楚。他记得以前那盏黄灯，昏昏沉沉，收摊时总得摸黑数钱。现在不用了，手机往二维码牌子前一晃，叮一声，账就结清了。这巷子里没几个人知道什么叫物联网，可路灯自己会亮会灭，电表跑多少字，后台都记着。老陈不懂这些，他只知道再不用每月搬梯子去拨那个时控开关了。

前些日子巷子中间那段路挖开重铺，说是要装什么智能井盖。工人们忙了三天，埋下去几个黑盒子。老陈蹲在旁边看过，盒子上面有太阳能板，还有根天线。他问施工的小伙子这玩意儿干啥用，小伙子说井盖被水冲歪了它会报警。老陈当时没吭声，心里想这巷子哪来那么大的水。结果上个月暴雨，半夜里他听见外头滴滴响，第二天一看，巷口那个井盖果然被顶起来半尺高，黑盒子还在响。要是搁从前，等天亮不知道要摔几个人。

卖水果的老刘上个月换了个新秤。电子秤，带打印小票的那种。老刘说以前那台机械秤用了八年，弹簧都松了，一斤能称出一斤一两来。现在这秤连着一台巴掌大的机器，按一下出张小票，上面印着品名、单价、重量、金额，还有一行小字“溯源二维码”。老刘自己也扫过一次，屏幕上跳出这筐橘子的产地、采摘日期、运输路线。他看了半天，说这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。其实他进货的时候根本没登记过这些，是批发市场那边统一录进去的。

巷尾修鞋的老赵头最烦这些新东西。他那台手摇补鞋机用了三十年，摇起来吱呀吱呀响，他说这声音听着踏实。可上个月他儿子硬给他换了台电动的，插上电，脚一踩，针走得又快又匀。老赵头嘴上骂了三天，第四天开始用，现在逢人就说这机器不费手。他补一双鞋收五块钱，电动缝一遍，手摇缝三遍，他觉得收五块有点亏心，可街坊们不在乎，说缝得牢就行。老赵头把旧机器擦干净摆在摊子边上，当个摆设，偶尔有小孩来摸，他就摇两下给人看。

巷子里收废品的老孙头最近换了个喇叭。以前他骑三轮车喊“收废品嘞”，嗓子喊哑了也传不出三条巷子。现在车把上绑了个小音箱，循环放录音，声音又亮又远。老孙头说这录音是他孙子拿手机录的，还配了段背景音乐。他一开始觉得吵，后来发现生意好了不少，因为声音传得远，人家在楼上都听得见。他也不用扯着嗓子喊了，省下的力气多跑两趟。有人嫌吵，他就把音量调小一格，但从不关。关了就没生意了。

前几天巷子口贴了张告示，说要装智慧门禁，以后进巷子刷脸或者刷卡。老陈看了半天，问旁边的人什么叫智慧门禁。那人说就是不用钥匙开门。老陈说那送外卖的怎么办。那人说外卖员扫个码就能进。老陈哦了一声，回去继续卖菜。他不太关心这些，他只关心明天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菜的时候，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准不准。上回预报说有雨，他多进了三十斤菜，结果大太阳晒了一天，蔫了十几斤。这回预报说阴天，他少进点。手机说阴转多云，他就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