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。他的公文包搁在脚边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票据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声音含混，像隔了一层棉被。他动了一下，没醒，大概正梦见某段正在赶的路。窗外停车场里，几辆大巴并排停着，车身上的泥点还没干透。

这样的车跑一趟远路，发动机舱里要积多少灰，司机心里有数。空气滤芯拆下来磕一磕，能掉出一小撮细土。跑长途的车，保养周期比城里通勤的车短得多，机油换得勤，轮胎也磨得快。修车师傅说，看一辆车跑过什么路，不用问，看底盘就知道。那些刮痕和锈迹比里程表诚实。

候车室那男人的车票露在外面，终点站是个小县城。那种地方不通高铁，大巴是唯一的公共交通。车上座位窄，过道里常堆着编织袋和塑料桶。有人脱了鞋把脚搁在包上，有人一路嗑瓜子。车窗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混着柴油味和路边摊煎饼的油气。这种旅行谈不上舒适，可它把人和货实实在在地挪了几百公里。

电动大巴开始出现在这些线路上。起步安静，没有换挡的顿挫，票价也没涨。充电站建在站场角落，司机趁休息时插上枪，吃碗面的工夫能补不少电。跑山区线路的司机起初不放心，怕爬坡费电，实际跑下来发现下坡回收的能量能补回一截。电池怕冷，冬天续航打折扣，调度就得算得更细。

私家车多了以后，坐大巴的人确实少了些。可有些路私家车不愿意跑，比如凌晨四点的早班车，比如只坐半程的短途客。大巴照样发车，座位空一半也走。车站小卖部的老板娘说，这些年客流起起落落，方便面倒是没断过货。赶车的人总要吃点热的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醒了，揉揉脸，拎起包往检票口走。他的车开始检票了。停车场里，又一辆大巴倒车出库，尾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。轮胎碾过地面，发出闷响。车灯亮起来，照着前面一段灰扑扑的水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