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遮阳伞撑了十一年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又换了一茬。老周把旧伞骨抽出来的时候，伞面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，落在他那台手摇补鞋机上。他说这把伞是二〇一三年买的，头一年就赶上小区里私家车猛增，门口那条路从两车道挤成了四车道，夏天太阳毒，等车位的人摇下车窗跟他搭话，问他能不能挪挪伞，挡着倒车镜了。

老周后来把伞往墙根收了半米。他跟我说，那时候车是真多了，以前一上午来修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，后来净是年轻司机，皮鞋后跟磨偏了，等修车的工夫蹲在马路牙子上刷手机看导航。他修鞋的价目表旁边多贴了一张纸，写着“补胎、打气”，其实他干不了这些，是隔壁修电动车的借他地方挂的牌子。车多了，连带的小生意都往一块凑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一辆白色SUV在门口熄了火，司机下来推车，老周放下锥子也过去搭了把手。车推到路边，司机从后备箱拎出一桶机油要送他，老周没要。他说那车看着挺新，就是电瓶不行了，司机说是二手车，刚拿本，练手用的。老周说现在练手都买这么大的车了，他侄子去年买的二手两厢车才花了八千块，也是在这条路上蹭了好几回，右前叶子板补的漆跟原厂差着色号。

前年夏天遮阳伞底下多了个塑料凳，是老周从垃圾站捡的，洗干净搁那儿给等修鞋的人坐。常坐的是个跑网约车的师傅，姓李，每天下午三点来钟收车，顺路把鞋修了再回家。他说他一天跑二百多公里，鞋底磨得比出租车司机还费。老周一边给他钉掌一边问今天拉了多少单，李师傅说别提了，平台又调价，早高峰堵了四十分钟才挣三十块钱。老周说那你还不如我这修鞋摊，一天修二十双鞋，一双五块，不用烧油。

去年秋天小区搞停车位改造，把门口那片空地划成了斜列车位，老周的摊子被挤到人行道台阶上面去了。他找了块木板垫在台阶上，伞也换成了能插进水泥缝里的那种细杆伞。有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倒车入库，后轮压着台阶边沿，差点蹭着老周的补鞋机。司机下来连说不好意思，老周摆摆手说没事，你往后倒的时候看左边后视镜就行，右边我帮你看着。后来那司机每次停车都给他递根烟，老周不抽，搁在工具箱上，攒了一把。

今年开春老周把遮阳伞收起来洗了洗，伞面上印的“平安保险”四个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。他说这把伞估计还能撑两年，等孙子上了初中他就不干了，回老家去。我问那这摊子怎么办，他说有人接，隔壁小区一个修拉链的想过来。正说着，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，司机探出头问师傅补个鞋跟多少钱。老周说八块，司机说这么贵，老周说那你到别处问问，现在房租涨了，我这伞底下这块地皮也要交管理费了。司机没走，把鞋从车窗递出来，说那你快点，我停路边怕贴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