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一直在响，那种老式机器加热时发出的咕噜声，隔十几米都能听见。陪家人输液的那天下午，我靠在塑料椅上数它响了多少回，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放弃了。走廊里没什么人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震动。我掏出手机想刷点什么，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，人在无聊到一定程度时，对娱乐的渴望几乎是生理性的，跟渴了想喝水差不多。

那天我最终看完了三段相声，两集讲做菜的短视频，还有一场不知道谁赢了的台球比赛。画质模糊，声音开得很小，但我看得挺投入。娱乐这东西门槛很低，低到只要有个屏幕和一点信号就能成立。不需要剧院，不需要买票，不需要正襟危坐。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，我在这边笑得肩膀抖了一下，旁边的家属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。

后来我琢磨过这件事。人为什么非得找点乐子不可？明明输液室里气氛沉重，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，谁都知道这时候笑不太合适。可脑子就是会自动往轻松的方向跑，像水往低处流。娱乐可能算不上什么高级需求，它更接近一种本能，跟困了要睡、饿了要吃一样，拦不住。你越是想严肃，它越是从缝隙里钻出来，一个谐音梗就能把紧绷的神经松开半寸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师傅，他车上永远存着几十段评书。堵在高速上的时候就放一段，跟着单田芳的嗓子走，堵三个小时也不觉得难熬。他说听书不算什么正经消遣，就是图个耳朵不闲着。可我看他讲起隋唐演义里那些好汉的排名时，眼睛是亮的，比聊运费和油价的时候精神多了。娱乐未必需要多精致，一段老书、一副扑克、手机里存着的几首老歌，都能把人从当下的处境里暂时捞出来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现在找乐子的方式太多了，多到有时候反而不知道选哪个。打开视频软件，首页推给你的东西能翻十几屏，挑来挑去最后关了屏幕发呆。以前电视频道就那几个，晚上八点播什么就看什么，广告时间还能跟家里人扯几句闲篇。选择太多带来的疲惫感，大概也算这个时代特有的烦恼。娱乐本该是放松，结果挑娱乐的过程本身成了一件累人的事。

饮水机又响了一回，这次是有人来接水。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拎着保温杯慢慢走过来，拧开盖子接满，又慢慢走回去。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了，护士站的灯亮起来，白得有点刺眼。我把手机收进口袋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。娱乐能填满时间的缝隙，可缝隙填完了，人还是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，该陪床陪床，该等结果等结果。饮水机咕噜一声，又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