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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育场里的拥挤和地铁里的拥挤不一样。地铁里人挨着人,各自盯着手机屏幕,身体僵硬地保持距离。球场上的拥挤是主动的,肩膀顶肩膀,膝盖弯膝盖,每一次接触都在试探对方的重心。防守的人张开双臂,进攻的人压低肩膀往里扛,两个人较着劲,谁也不肯退半步。裁判哨响的时候,两个人同时松了劲,拍拍对方的腰,又跑开了。那种身体挨着身体的感觉,比地铁里陌生人之间的避让要痛快得多。

我中学时最怕跑八百米。每次站在起跑线上,胃里就像揣了块石头。枪响之后,前两百米还能跟住大部队,过了弯道就开始掉速,肺里火烧火燎的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。后来体育老师教我一个笨办法:别抬头看终点,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脚跟,他迈一步你迈一步。我试了半个学期,成绩没提高多少,但跑完不再想吐了。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明白,身体这东西,你骗它一下,它也能扛过去。

前阵子小区旁边新开了个乒乓球馆,水泥台子刷了蓝漆,网子用砖头压着。晚上八点以后,台子全满,有穿拖鞋来的大爷,也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。大爷发球的时候习惯跺一下脚,声音闷闷的,球抛得不高,但转得厉害。小学生接不住,球滚到墙角,他就颠颠地跑去捡。我站在边上看了一刻钟,有个大爷冲我招手,说来来来,三局两胜。我打了,输了,又打,又输了。出汗之后回家洗澡,觉得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。

体育有时候是跟别人较劲,更多时候是跟自己较劲。我有个同事,每天中午在办公室做俯卧撑,从十个做到三十个,用了四个月。他做的时候不说话,脸憋得通红,胳膊抖得厉害。做到第二十五个以后,每撑起一次就喘一口气,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推出去。做完他趴在地板上歇半分钟,然后爬起来洗手吃饭。没人给他鼓掌,也没人问他练这个有什么用。他后来跟我说,就是想让身体难受一下,难受完了,下午写报告能坐得住。

地铁到站了,门又打开,我被人流推着往外走。站台上有人跑步赶车,皮鞋敲着地砖嗒嗒响,跑得歪歪扭扭的,公文包在手里晃来晃去。我忽然觉得,这种赶车时的狼狈奔跑,大概也算一种体育。没有场地,没有裁判,没有观众,跑得不好看,但腿是真的在迈,气是真的在喘。出站的时候我放慢脚步,让后面那个穿西装的人先过闸机。他回头说了声谢谢,额头上一层薄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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