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迷糊过去。他今年七十三，心脏放了两个支架，每天中午必须睡四十分钟，不然下午血压就往上走。可这栋老楼里搬来一户新邻居，装修合同签了三个月，电锤每天准点上岗。老周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还是挡不住那种嗡嗡的闷响。他索性坐起来，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，手心有点发潮。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，有人去楼下棋牌室躲，有人干脆搬去儿女家住。装修这件事，年轻人忍忍就过去了，对老人来说，每天中午那一段被打断的觉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负担。

噪音对健康的影响，往往比人们以为的要深。听力下降的过程很慢，平时察觉不到，可长期待在高分贝环境里，睡觉时被反复吵醒，身体会一直处在警觉状态。皮质醇水平下不来，心率也稳不住。老周不知道这些名词，他只知道自己最近量血压，高压比以前高了十几。医生问他睡眠怎么样，他说中午睡不好，楼上在装修。医生点点头，把药量调了调，又补了一句：尽量找个安静的地方歇着。可老周能去哪儿呢，老伴走得早，儿子在外地，他舍不得花钱去外面开钟点房。

社区里后来出了个办法，把老年活动室中午腾出来，拉上窗帘，摆几张躺椅，让被噪音吵得没法午休的老人过来眯一会儿。第一天来了六个人，第二天来了十一个。老周也去了，躺椅硬邦邦的，空调有点凉，但好歹安静。他闭着眼，听见隔壁有人在轻轻打呼噜，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活动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开放时间，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：装修的住户请提前打个招呼，家里有老人要午睡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也不知道是谁添上去的。

装修那户人家后来知道了这事。男主人拎着一兜苹果去活动室转了一圈，看见几个老人歪在躺椅上，有的盖着外套，有的脚边放着保温杯。他没说什么，回去跟装修队商量，把打电锤的时间挪到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，下午两点到四点。中午那三个小时，工地上只做点没声音的活，比如量尺寸、搬材料。老周并不知道这背后有人去说了话，他只发现电钻声忽然停了，中午能睡个整觉了。他高兴了两天，又有点不放心，怕人家只是临时停停。

健康这件事，落到日子里就是些细碎的安排。几点吃饭，几点走路，几点躺下，每一样都跟周围的环境挂着钩。老周后来跟邻居聊天，说以前觉得健康是自己的事，管住嘴、迈开腿就行了。现在觉得不对，楼上楼下住着，谁家动静大一点，整栋楼的老人都跟着睡不好。他开始留意楼里的情况，谁家孩子练琴，谁家晚上回来晚，心里有个数。有一回楼下年轻人半夜挪家具，他第二天碰见人家，客客气气说了一句，那小伙子脸一红，说以后注意。

入秋以后装修结束了，新邻居搬进来住。老周在楼道里碰见男主人，对方递了根烟，老周摆摆手说不抽。两个人站着聊了几句，说天气，说菜价，说这栋楼隔音确实差。男主人说装修的时候吵着您了，不好意思。老周说没事，后来中午挺安静的。他回到家，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凉丝丝的。他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十二点半，该睡午觉了。躺下的时候他想，今天应该能睡满四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