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窗外的新手爷爷

新生儿科的玻璃窗擦得很亮，里头一排小床，外头一个老头。他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，又赶紧用袖子擦掉。护士过来赶他，说探视时间还没到。他也不恼，退到走廊长椅上坐着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，敲的节奏像是某种老习惯，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。

那敲膝盖的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看他打篮球。厂里的水泥球场，他穿着背心，运球时腰弯得很低，球拍在地上砰砰响，跟现在敲膝盖的节奏一个样。他投篮姿势不算好看，两个手肘往外撇，可球就是能进。那会儿他四十出头，跑起来脚底板啪啪地砸地，汗水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，一转身就干了。

后来厂子拆了，球场改成了停车场。他搬进楼房，膝盖开始疼，球是不打了。可每天早上六点，他准时下楼，在小区空地上甩胳膊甩腿。有回我撞见他一个人对着墙练传球，墙皮掉了一大块，球弹回来他接住，再传出去，来来回回能练二十分钟。旁边遛狗的大妈绕着他走，他也不管。

去年他迷上了看体育频道。孙子还没出生那阵，他天天晚上守着乒乓球比赛，看到好球就拍一下沙发扶手，嘴里嘟囔着“这球转”。有次我问他为啥不看篮球了，他说现在的打法看不懂，三分线外一步就扔，没意思。说完又补一句，不过那个谁运球确实利索。他记不住球员名字，全用号码代替，七号快，十一号稳。

前些天他跟我说，等孙子大点，就带他去楼下拍皮球。我说现在小孩都玩平板。他摆摆手，说那不一样，拍皮球能听见响，手上有感觉。他说这话时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个旧篮球，拿湿布擦了半天，气针插进去打气，打两下就拔出来捏一捏，再打两下。那球皮都裂了，他还当个宝。

护士终于喊他进去了。他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走两步又回头，从兜里掏出那个旧篮球，放在长椅上，拿外套盖住。我问他放这儿干嘛。他说拿着进去不方便，再说万一孙子以后要呢，先放着。说完推门进去了，背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。长椅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外套底下，篮球安安静静地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