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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退休前坐办公室,一坐三十年。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靠,遥控器在手,电视开着,人半睡半醒。我妈催他出去走走,他说累。其实哪是累,是习惯了不动。膝盖和腰最早发出信号,他贴膏药了事。后来上楼开始喘,他归咎于年纪。直到去年冬天在菜市场门口绊了一跤,髋骨裂了条缝,躺了两个月,肌肉掉得厉害。医生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得清楚:骨折能长好,肌肉得靠自己练回来。他没当回事。

我陪他做过一阵子康复训练。社区医院的理疗室里摆着几台旧器械,靠墙一排弹力带,颜色都褪了。康复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,说话不紧不慢,让我爸扶着栏杆做半蹲。他蹲到一半就喊膝盖疼,姑娘说疼也得蹲,不蹲肌肉更没劲。我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这场景眼熟。小时候他逼我跳绳,我跳十几个就耍赖,他也是这么站在旁边说,再跳十个。角色掉了个个儿,谁都不太适应。

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开始跑跑步。说是陪他,其实更多是给自己找个由头。晚上九点多出门,绕着小区跑三圈,配速慢得不好意思跟人提。跑了大概两个月,有天我爸忽然说,你跑的时候带上我呗,我快走。于是变成他快走我慢跑,俩人一前一后,隔着十来米。他走完一圈我跑完两圈,在小区门口碰头,谁也不等谁。后来他能走两圈了,我跑四圈。再后来他试着颠几步,跑个五十米就停,喘着气摆手说不行不行。但第二天又颠。

上个月复查,医生说他腿部力量恢复得比预期好。我爸挺得意,回家路上跟我说,那个康复师教的靠墙静蹲他每天做,看电视的时候做,一组一分钟,做五组。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。他说以前觉得动弹是受罪,现在不动弹才难受,腿一僵整个人都发沉。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我差点没接住。他接着说,你妈也让我拉着一起走,她膝盖也不好,走慢点总比不走强。

前几天我又在医院碰到那个给妈揉膝盖的男人。这回是他自己看腰,说是搬东西闪了一下。我俩在候诊区聊了几句,他说他妈现在每天去公园甩鞭子,跟一帮老太太,甩得可起劲。他自己反倒没时间动,单位家里两头忙。我说那你抽空走走路也行。他苦笑说回去就瘫了。我想起我爸以前也这么瘫着,没再劝。有些事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,旁人说什么都隔一层。不过那天从医院出来,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,问他晚上走不走。他说走,你快点回来,别又磨蹭到九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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