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的桌子收进三轮车斗里，发出铁皮摩擦的闷响，像一声叹息。最后一个顾客走了，烤冷面的铁板还在滋滋冒油，但老板已经关了气阀，那声音很快也瘪下去。摊主们弯腰拔掉彩灯插头，整条街的光顿时矮了半截，只剩路灯照着一地竹签和油渍。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歌，把塑料凳叠起来，用绳子捆牢。这是收摊的时刻，可刚才那里还人声鼎沸，有人划拳，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，有人为了一串鱿鱼多等了三分钟。娱乐这东西，原来可以像桌子腿一样，说折就折，说收就收。

第二天傍晚，同一张桌子又支起来了，桌角贴的二维码被油熏得发黄，但擦一擦还能扫出来。老板把新调的蘸料倒在碗里，尝了一口，又加半勺糖。夜市像某种准点苏醒的植物，不需要浇水，只要天擦黑，它就自己伸展开来。人们从写字楼里涌出来，从公交车上跳下来，把领带松开，把高跟鞋换成拖鞋，然后坐到那张折叠桌前。娱乐不是生活的反义词，它更像晚饭后那把扇子，不扇风的时候，攥在手里也踏实。

有人觉得娱乐是奢侈的，得攒够钱、腾出整块时间才行。可夜市里那些十块钱一份的小吃，二十块钱一局的套圈，分明把娱乐拆成了零钱。老太太推着孙子，买一根淀粉肠，孙子咬一口，老太太笑一下。年轻人蹲在路边撸串，手机里放着剧，一口肉配一句台词，吃得满嘴油光。娱乐不需要仪式感，它更像脚边的猫，你走在路上，它忽然蹭一下你的裤腿，你低头摸一把，它就呼噜呼噜响。

手机屏幕里的短视频，刷起来像嗑瓜子，一颗接一颗，停不下来。有人骂这是垃圾时间，可垃圾时间里也有真东西。那个在工地弹吉他的大叔，指甲缝里嵌着水泥，拨弦却干净得很；那个跳广场舞的阿姨，动作不标准，但转身时裙摆扬起来，她笑得比得奖还开心。娱乐的门槛低到泥里，反而让每个人都够得着。它不审判你的品位，不考核你的技巧，只要你愿意张嘴笑，它就往你嘴里递一颗糖。

有时候娱乐会变形，变成攀比的擂台。有人为了在游戏里充到全服第一，把伙食费都砸进去；有人为了拍一条完美视频，反复重拍几十遍，拍到笑肌发僵。可那些真正让人记住的瞬间，往往是没准备好的。朋友聚会时打翻了一杯酒，大家愣了一秒，然后笑得前仰后合；孩子画歪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，父母照样拍手唱完歌。娱乐的底色是松弛，一旦绷紧，就成了另一种工作。

夜市的灯又亮起来，那张折叠桌被四个年轻人围住，他们点了一盘螺蛳，一瓶汽水，壳堆成小山，话也堆成小山。老板在旁边扇着蒲扇，偶尔插一句嘴，逗得大家哄笑。没人看表，没人提明天要上班，好像这桌子支起来，时间就跟着慢下来。远处有人收摊了，桌子折起来，灯灭了，可这边还亮着。娱乐就是这样，它不负责解决问题，只负责让人暂时忘记问题。等桌子也收了，人们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，走进夜色里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