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隔壁张大爷的午睡算是彻底泡汤了。他搬了把藤椅坐到楼道里，手里攥着蒲扇，见我就摇头，说这日子没法待。我给他倒了杯凉茶，他喝了一口，忽然问我去年来这儿住的那阵子，是不是也这么吵。我愣了愣，想起去年这时候我正背着包在黔东南的山里转悠，住的那家客栈后面有棵大榕树，中午蝉鸣响得震耳朵，可人躺在那儿，心里是静的。张大爷听了把蒲扇一搁，说他也想出去走走，就是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
其实很多人出门旅游，图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喘口气。家里待久了，墙上的裂缝都看熟了，楼下的车喇叭声也听腻了，连对面阳台晾的衣服什么颜色都能背出来。这时候买张车票，哪怕只是去邻省的小县城住两晚，早晨推开窗看见的是条不认识的街，听见的是听不懂的方言，人就会松快些。张大爷说他年轻时跑船，在长江上漂了十几年，那时候不觉得两岸的风景有什么好看，现在想起来，倒是记得某个黄昏在安庆码头闻到的炒米糖味道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没什么高深的门道。有人喜欢把行程排得密密麻麻，一天赶三个景点，拍几百张照片，回来累得倒头就睡。也有人像我去年在镇远遇到的那个大姐，到了地方就找家临河的茶馆坐着，一壶茶喝到下午，看船来船往，问她去了哪些地方，她说就逛了半条街，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别人逛。哪种玩法都没错，怕的是把出门当成任务，好像不把门票钱看回来就亏了似的。

张大爷后来真走了。他没去什么名胜古迹，坐了两小时高铁到邻省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站，出站走了十分钟找了家旅馆住下。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，说旅馆隔壁是个菜市场，他蹲在路边看人卖了一上午的莲蓬和菱角，中午在市场里吃了碗三块钱的凉粉，回来睡了个午觉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笑，跟之前那个在楼道里摇蒲扇的老头完全两样。

我有时想，人为什么非得跑到别处才能歇下来。在家的时候，电话一响就以为是找自己的，门一敲就觉得有事要办，连午睡都睡不踏实。到了陌生地方，这些牵挂忽然断了线，手机调成静音往包里一塞，睡到几点算几点。张大爷那个菜市场边的旅馆房间，窗户对着条小巷，他说夜里听见有人推着板车卖馄饨，吆喝声拖得长长的，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，觉得这声音比电钻好听一万倍。

张大爷回来那天，楼上装修还没完。他上楼跟邻居说了几句，下来跟我说人家答应中午停两个钟头。他重新坐回藤椅里，把蒲扇盖在脸上，说下个月还去那个小站，这回打算多住几天，问问菜市场卖菱角的大姐能不能带他去塘里现摘。电钻声又响了，他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着说，快了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