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响到下午三点，中间只歇了二十分钟。我路过三楼的时候，看见张大爷搬了把藤椅坐在楼道拐角，膝盖上搭着件旧棉袄，头歪向墙壁那侧，睡着了。楼道里回声大，电钻一响，他的眉头就皱一下，过几秒又松开。他老伴说，家里窗户全关了也没用，那声音往骨头里钻，午觉是睡不成了，只好躲到楼道里来，好歹离得远一点。

人上了年纪，觉就变浅了。年轻时候打雷都吵不醒，现在楼上掉个东西都能惊一跳。这不是矫情，是身体在变化。深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少，夜里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，白天补个午觉成了很多老人的习惯。可午觉这东西，一旦被打断，下午就昏昏沉沉，心慌、头疼、血压也跟着往上走。张大爷说他那几天下午量血压，高压比平时高了十几，社区医生让他加半片药。

噪音对身体的伤害，很多人只想到耳朵。其实耳朵只是第一道关口，真正受累的是整个身体。声音持续超过一定分贝，身体会把它当成威胁，肾上腺素和皮质醇跟着分泌，心跳加快，血管收缩。偶尔一次没关系，天天如此，就等于让身体天天处在戒备状态。老人本来血管弹性就差，这种长期的紧绷感，比偶尔熬一个夜要麻烦得多。

装修这事有它的特殊性。它不像马路上的车流声，那是连续的、均匀的，听久了大脑会自动过滤掉。电钻和锤子不一样，没有规律，你不知道下一声什么时候来，身体就没法放松。这种“不可预测”才是让人烦躁的根源。张大爷说他试过戴耳塞，可耳塞挡不住低频的震动，那声音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，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
社区后来出面协调，让装修的那户人家把打墙的活儿集中到上午十点到十二点，下午只做没声音的活。张大爷的午觉算是保住了。他自己也想了个办法，在卧室窗户上加了一层隔音棉，虽然不美观，但管用。他说人老了就得自己想办法，不能光等着别人照顾。这话听着心酸，但也是实情。健康这件事，到了某个年纪，就变成了一场需要自己动手的修补。

我后来常想起张大爷坐在楼道里打盹的样子。藤椅、棉袄、歪着的头，还有电钻响时那一皱眉。一个老人想要睡个午觉，需要这么多条件配合：邻居的体谅、社区的协调、自己加的隔音棉。健康从来不只是医院里的事，它藏在楼道拐角那把藤椅里，藏在下午两点那半小时的安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