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三千米
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老周把扫帚靠在垃圾桶边上，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。公园东门这张长椅他坐了三年，椅面上的绿漆磨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他掰开筷子，看对面跑道上有人慢跑。那人步子很沉，鞋底拍在塑胶面上啪啪响，跑了不到半圈就停下来走。老周嚼着米饭想，这要搁自己年轻时候，三千米下来不带喘的。

他年轻时在厂里跑过职工运动会。那时候没有塑胶跑道，煤渣铺的，跑完鞋帮里能倒出半两黑灰。他报的是三千米，因为五千米太累，一千五又觉得不过瘾。发令枪一响他就闷头往前冲，第一圈还领先，第二圈被人超了，第三圈腿开始发酸，最后两百米他咬着牙超回来两个人。冲线的时候喉咙里一股铁锈味，蹲在地上吐了半天。拿了第五名，奖了一个搪瓷缸子，缸子上印着红色的大“奖”字，后来用了十几年。

现在他每天扫这段路，从东门到湖心亭，来回两公里出头。扫到第三趟的时候腿肚子会发紧，他就直起腰站一会儿，看湖面上野鸭子扎猛子。有回一个老太太问他怎么不去跑道上走两圈，他笑了笑说扫完再说。其实扫完他就不想动了，回家还得给老伴做饭。体育这事，他说不清道不明，年轻时觉得是争输赢，现在觉得是身上那点劲儿别让它散了。

上周公园里办了个社区健步走活动，穿黄马甲的工作人员给每个报名的人发一瓶水。老周扫到跑道边上的时候，有个小姑娘冲他招手，说大爷您也来走啊。他摆摆手说穿着工装呢不方便。小姑娘说没事，走完给您发个计步器。他还是没去，推着垃圾车绕到湖那边去了。后来他看见那些走完的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喝水聊天，有人把计步器举起来对着太阳看。他想那玩意儿能有啥用，他扫一天地的步数，估计够他们走三天的。

下午两点多他扫到南门，看见早上那个跑步的人又来了，这回换了双白鞋，跑得比上午轻快些。跑到长椅附近那人停下来弯腰系鞋带，老周正好在边上捡一个矿泉水瓶。那人抬头冲他乐了一下，说大爷您天天在这儿扫地啊。老周说天天在。那人说我也想天天来，就是坚持不住，跑两天歇三天。老周把瓶子扔进车斗里，说你别想那么多，换上鞋出门就赢了。那人系好鞋带站起来，说您这话在理，又跑走了。

老周推着车往东门走，太阳晒在后背上有点热。他想起厂里那个搪瓷缸子，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塞哪儿去了，兴许还在哪个纸箱子里。他琢磨着明天中午吃完饭，要不也去跑道上走两圈，反正工装裤宽松，走起来不碍事。走到东门口他把车停好，拿起扫帚接着扫，扫帚苗划过地面沙沙响，跟跑道上那种啪啪的脚步声掺在一起，听着倒也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