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粥香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大厅。他走得慢，右手搭在我小臂上，每下一个台阶膝盖就微微打弯，像台缺了润滑油的旧机器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，我让他坐在塑料椅上等着，自己去交费。回来时看见他低着头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，鬓角一层薄汗。医生说是血压高加上体重超标，让多动动，别老坐着下棋。我爸点头应着，出了诊室就嘟囔，动什么动，腿脚不利索。我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话听进去。

我爸年轻时在厂里篮球队打过前锋，家里相册还有张黑白照片，他穿着背心短裤，单手托球，笑得露出一排牙。那会儿他每天骑车二十里地去上班，周末还带我去公园打羽毛球，我接不住球他就笑我笨。后来厂子改制，球友散了，球拍塞进柜子再没拿出来。前年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，他倒不在意，说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。我妈偷偷跟我讲，他现在最远的运动就是从客厅走到阳台浇花。

我琢磨着不能硬劝。有天晚饭后我说爸你陪我下楼走走吧，我吃撑了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没吭声，还是换了鞋跟我出门。小区里路灯刚亮，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，音乐放得震天响。我们绕着花坛走圈，第一圈他走得慢，第二圈开始跟我聊厂里旧事，说当年打比赛赢了一箱汽水。走到第四圈他主动说，明天还这个点儿？我说行。就这么走了半个月，他走路时膝盖打弯的幅度小了些，喘气也没那么急了。

后来我在网上淘了副羽毛球拍，不贵，两百来块。周末下午拉他下楼，他嘴上说打不动了，手上已经把拍子攥紧了。发球下网，接球挥空，他骂自己笨，可捡球比谁都积极。打了二十分钟，他扶着腰说歇会儿，坐花坛边上跟我讲怎么握拍，讲着讲着站起来示范，那一下挥拍的动作，跟相册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这事不用讲道理，把球递过去就行。

上个月复查，医生看着化验单说指标降了点。我爸挺得意，回家路上跟我说，楼下老张头看他打球，也想去买副拍子。我说那你教教人家呗。他摆摆手说教不了教不了，过会儿又补一句，先让他跟着走两圈再说。我妈在旁边笑，说你这老头子现在比上班还准时，一到点就换鞋。我爸没理她，转头问我，明天下午有空没，打三局。

昨晚我加班回去晚，进门看见我爸在客厅对着墙练挥拍，电视开着没看，手里一下一下比划。我妈说他在等我看球赛，说今晚有场重要的。我坐下来，他递给我一罐汽水，自己开了一罐，碰了一下。电视里球员在跑，他忽然说，其实打球跟走路一样，别老想着一步到位，动起来就比坐着强。我喝口汽水，觉得这话挺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