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打盹的人

候车室第三排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头打盹。他的公文包搁在膝盖上，拉链半开，露出半截充电线。广播里在报某趟班次开始检票，他猛地睁眼，摸出车票看了一眼，又靠回去。外面停车场传来发动机怠速的声响，柴油味混着方便面的热气从门缝钻进来。他脚边放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编织袋，袋口用麻绳扎紧。这趟车要开四个小时，他大概算好了，睡一觉刚好到站。

他坐的这趟车是台老式中型客车，座椅套洗得发白，最后一排的靠背调不直。司机上车先拧开收音机，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，然后绕着车身走一圈，用脚踹了踹轮胎。这种车跑乡镇线路，站与站之间隔得近，有人招手就停。行李舱塞不下大件，编织袋和纸箱就堆在过道边上，乘客上车得侧着身子跨过去。发动机声音大，跑起来之后说话基本靠喊。

汽车站旁边那条街全是卖汽车配件的。火花塞、刹车片、雨刮器挂在门口铁架上，机油桶摞得比人高。修车铺的师傅蹲在地上拆一台变速箱，旁边搁着搪瓷缸。来买配件的大多是跑运输的，开微型面包或者轻卡，车厢里常年一股机油味。他们买完东西不走，靠在柜台边抽烟，聊哪条路最近在修，哪个收费站查超载严。这些信息比导航更新得快。

那台中型客车跑起来之后，车身抖得厉害，窗玻璃跟着共振。前排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吹得票据和塑料袋满地滚。司机见怪不怪，伸手把票款盒的盖子按紧。路上经过一个镇子，上来两个拎着活鸡的妇女，鸡爪子用草绳绑着，搁在过道里扑腾。售票员过去补票，顺手把鸡挪到座椅底下。没人抱怨，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搭车方式。

车到终点站已经下午了。打盹的男人被邻座推醒，揉了揉脸，拎起编织袋下车。停车场出口有个洗车摊，水枪冲在车身上，泥水顺着地沟流走。他站在路边等摩的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客车，它正慢慢倒进发车位，准备跑下一趟。收音机还开着，换了个台，在播天气预报。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，说到了，马上回去。摩的师傅递给他一个安全帽，他扣在头上，车拐进主路，混进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