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记分牌

那滴雨从老周的老花镜片上滑下来，正砸在记分牌上。他正蹲在球场边翻号码布，镜片上的水雾还没擦净，一滴雨水顺着镜框往下淌，把塑封的纸板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又戴回去，嘴里嘟囔着这雨来得不是时候。场地上踢球的是几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球衣松松垮垮，跑起来肚子一颤一颤的。老周是裁判，也是这群人的老同学，每次约球他都来，带着哨子和这本用了三年的记分牌。雨丝斜着飘，没人喊停，球在积水里滚得不快，倒更适合他们现在的膝盖。

老周吹哨的时候嘴型很夸张，哨声却短，像被雨噎住了。有人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草屑，笑骂两句接着跑。场边搁着几瓶矿泉水，瓶身上贴着名字，字被水汽泡得模糊了。老周过去把水瓶往塑料袋底下塞了塞，回来时球已经出了边线。他指了个方向，手势不太标准，没人跟他较真。这拨人踢球图个乐子，输赢记在记分牌上，也记在老周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。镜片上又挂了几滴雨，他懒得擦了，模模糊糊地看球，倒也不耽误吹哨。

中场休息时雨小了，几个人蹲在场边喝水。老周把记分牌翻到背面，用圆珠笔在空白处记下谁进了几个球。他写字的时候眼镜滑到鼻尖，得仰着头才看得清。有人递过来一根烟，他摆摆手，说跑不动了肺受不了。其实他比场上多数人跑得少，可站了半场也累。一个穿红球衣的胖子喘着气说，下回得找个有顶棚的场地。老周说那得加钱，你们每人多掏二十。胖子说二十就二十，总比淋着强。老周把笔帽扣上，说行，我回头问问。

下半场换了个球，原来的那个踢到泥里太沉了。新球气足，弹起来水花四溅，守门员扑了一个，整个人滑出去半米，起来时后背全是泥点子。大家笑了一阵，继续踢。老周跟着跑了几步，鞋底在湿草上打了个趔趄，他扶了下膝盖站稳，没吹哨。场边有个骑电动车路过的停下来看，看了五分钟又走了。老周瞥了一眼，心想这有什么好看的。他自己看了二十年，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，就是跑一跑，出出汗，回家洗个澡。

快结束时雨又密了，有人提议踢完这个球就收。球滚到老周脚边，他下意识停了一下，脚法还行，球没弹远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灰蒙蒙的，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哨响三声，比赛结束。记分牌上的数字被雨冲得有点花，老周拿袖子抹了一把，数字还在，就是边角卷起来了。他合上记分牌，把哨子揣进兜里，眼镜摘下来甩了甩水。几个人凑过来问比分，他说三比二，红球衣那队赢了。胖子说不对吧，我们明明多进一个。老周说你们那个球越位了，我吹了。胖子说没听见。老周说下雨天哨声传不远，下回我买个电哨。

大伙儿收拾东西往场外走，球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响。老周最后一个走，他把记分牌夹在胳肢窝底下，老花镜盒塞进裤兜。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刚才停球那一下，脚感还不赖。绿灯亮了，他推着自行车过了马路，雨滴顺着镜框又滑下来一滴，这回他懒得擦了，反正到家就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