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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书摊的塑料布上摊着一本八十年代的体育杂志,封面早没了,我翻到中间一页,纸边卷得像干木耳,上面印着跳高运动员过杆的黑白照片,旁边文字说朱建华那年三次破世界纪录。页角有个铅笔写的“好”字,笔画都磨浅了。摊主说这页被人翻得最多,来淘书的人不买,站着看完就走。我把杂志合上放回原处,忽然想:体育这东西,从来不是印在纸上的,是被人一遍遍翻、一遍遍看的。

我小时候练过跳远,沙坑是水泥砌的边,沙子混着碎石子,起跳板用红漆画了线,一下雨就褪色。教练姓周,五十多岁,骑一辆二八车来学校,车后座绑着卷尺和石灰袋。他从不讲大道理,只让我反复跑三十米,掐秒表,报数,再跑。有回我踩线犯规,他蹲下来拿树枝把线描清楚,说“你再跳”。那一下午我跳了二十多次,最后膝盖磕出血,他递过来一瓶紫药水,说“明天还来”。体育在周教练那儿,就是明天还来的事。

后来看比赛,最打动我的不是夺冠瞬间。有一年省运会,男子五千米,跑最后一名的是个瘦高个,被套了两圈,观众走了一半,他还在跑。终点线拉起来又收回去,裁判等他。他冲线时没人鼓掌,自己弯腰撑着膝盖喘,然后慢慢直起身,朝看台挥了下手。看台上只剩几个人,其中有个老头站起来拍了两下巴掌。我记住了那个瘦高个的脸,比记住冠军的脸还清楚。体育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跑完没人看的圈。

我住的小区旁边有个篮球场,水泥地,篮筐没网。每天傍晚一群四十来岁的人打球,穿拖鞋的、光膀子的、戴护膝的,打半场,输了做十个俯卧撑。有回一个胖子投篮落地踩别人脚上,崴了,坐地上骂了句脏话,旁边人拉他起来,他单脚蹦到场边,拿矿泉水瓶冰脚踝,过了十分钟又上场了。没人劝他歇着。体育在这些人身上,就是崴了脚还要再打一局。

去年冬天我去体育馆看业余羽毛球赛,观众席坐不满,暖气也不足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选手打女双,救球时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拍拍裤子接着打。她搭档问她行不行,她说“没事,接着来”。那场球她们输了,下场时两人还在争刚才那个球该谁接。我坐在塑料椅上,脚冻得发麻,看她们收拾球拍、换鞋、拎包走人,忽然觉得体育最结实的样子就在这儿:没人发奖,没人采访,打完球还得赶公交回家做饭。

那本旧杂志后来我又去翻了一次,那页已经找不着了,摊主说可能被谁撕走了。我在别的摊上买了本新的体育画报,铜版纸,印得清清楚楚,翻完就搁书架上了。倒是那页烂纸边总在脑子里晃,上面那个铅笔写的“好”字,比什么印刷体都好看。体育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种翻烂了也不撒手的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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