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凉席铺到沙发上。他今年七十三，午睡向来准时，十二点半躺下，一点二十醒。可今天不行，那声音像有人拿铁钉往他太阳穴里楔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用。他又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床底下那个旧收音机。

老周从床底摸出收音机的时候，电池仓盖弹开了，两节五号电池滚到墙角。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，膝盖压到一颗乐高积木，疼得直咧嘴。收音机装好电池，拧开开关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钻出一段评书，正说到武松上景阳冈。他把音量调大，盖过了电钻。单田芳的声音沙哑，一句“三碗不过冈”翻来覆去地讲，老周听着听着，眼皮就沉了。

他其实不爱听评书。年轻时在厂里，广播站天天放这个，他嫌吵，宁可去车间听机器响。可现在不一样了，电钻声里夹着评书，反而像给噪音裹了层棉布，不那么扎人了。老周迷迷糊糊地想，这算什么事呢，人家装修是人家的权利，自己连个午觉都睡不安稳。他翻了个身，收音机压在枕头底下，武松正跟老虎较劲，嗷嗷地喊。

睡是睡着了，可二十分钟就醒了。电钻停了，评书还在响，换成了广告，卖什么风湿膏药。老周把收音机关了，屋里一下子静得发空。他坐起来，看见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晚报，中缝里有半版填字游戏。他摸出老花镜，找了支圆珠笔，开始填。填到第三行卡住了，提示是“一种民间曲艺”，五个字。他想了半天，写了个“相声”，又觉得不对，划掉重写。

后来他干脆不填了，翻到娱乐版看电视剧预告。有一部讲家长里短的，晚上八点开播，他老伴生前爱看这种。老周把报纸折好，搁在沙发扶手上，心里盘算着晚上要不要看两集。他想起收音机里武松打虎那段，其实挺热闹的，就是自己以前没耐心听。明天中午要是还装修，他就再拧开收音机，换到戏曲频道试试，说不定能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
傍晚楼下碰见装修那家的小伙子，正往三轮车上搬瓷砖。老周本想抱怨两句，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小伙子冲他点点头，说大爷吵着您了吧，再有两天就完。老周摆摆手，说没事没事，我中午听评书呢，也挺好。他拎着晚报上楼，心想这娱乐啊，有时候就是个将就，将就着将就着，也就成了自己的乐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