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上裹蓝毯子的那个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好，他点点头，眼睛没离开过那张小床。走廊尽头有台电视在放足球赛，声音压得很低。爷爷站了一会儿，退到长椅边坐下，眼睛还能看见玻璃里的蓝毯子，耳朵里进了几句解说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踢球，前锋，跑起来没人追得上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上楼都费劲。

他掏出手机给老伴发消息，说孩子睡了，挺乖。发完又抬头看球赛，屏幕上穿红衣服的队正打反击，三传两递就到了禁区。爷爷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分边啊”。旁边一个等产妇的年轻爸爸看他一眼，笑了。爷爷也笑，说这球该走外线。两个人就着屏幕聊了几句，谁都不认识谁，但说起越位规则，话就密了。爷爷发现自己还记得不少，虽然好多年没正经看过整场。

孩子出院那天，爷爷特意换了双软底鞋。儿子开车来接，他坐后排抱着提篮，一路没怎么说话。到家把孙子放进小床，他站在阳台上活动了几下肩膀。楼下小区空地上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踢球，球滚到花坛边，一个小孩跑过去捡。爷爷看了一会儿，回屋翻出储藏室角落里一个旧足球，皮子有点硬了，气还足。他拿打气筒又补了点气，颠了两下，球弹起来砸到晾衣杆，咣当一声。老伴在厨房喊他别折腾，他嘿嘿笑，把球放回角落。

过了些日子，爷爷开始每天下午下楼。那几个踢球的孩子缺人守门，他自告奋勇站到两个书包中间。动作慢，但站位还行，扑出去两个地滚球，膝盖蹭了灰。孩子们叫他“爷爷门将”，他挺受用。回家跟儿子说，你小时候我都没这么陪你踢过。儿子说现在补上也不晚。爷爷没接话，第二天买了副便宜手套，守门用。手套有点大，他往里头塞了团旧袜子。

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来客，爷爷喝了点酒，话多起来。他说等孙子会走路了，就带他去楼下看踢球，先学捡球。亲戚说那你得先教他别往马路上跑。爷爷说那当然，先教安全。又说踢球这事急不得，脚感是慢慢磨出来的，他当年在厂队，头三个月天天练停球。说着站起来比划了一下脚弓接球的动作，差点碰翻茶杯。老伴瞪他一眼，他坐下，手还在膝盖上比划。

入冬后下午天黑得早，踢球的孩子来得少了。爷爷还是下去，在空地上自己颠球，颠到二十个就喘。有一天他颠着颠着，看见儿子推着婴儿车过来了。孙子裹得厚，只露半张脸。爷爷把球停住，走过来弯着腰看。儿子说今天风小，出来转转。爷爷说那你看好了，我给你露一脚。他把球放地上，退两步，一脚踢出去，球歪歪扭扭滚到花坛边。儿子笑，说这脚法还厂队呢。爷爷也笑，说鞋不对。婴儿车里孙子眼睛跟着球的方向转了一下，又转回来。爷爷把球捡回来，说行了，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