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具店货架前挤满家长和小孩的那个上午，我站在队伍里等结账，手里攥着两本包书皮。前面一位妈妈正往购物篮里塞姓名贴，嘴里念叨着开学要收心。收银台旁边的转门货架上摆着地球仪，蓝色海洋上印着歪歪扭扭的经纬线，一个男孩伸手去拨，球体转了两圈停住，他指着某处说想去这儿。他妈妈头也没抬，说先把暑假作业补完再说。

我小时候也这样拨过地球仪。那时候觉得旅游就是去一个名字陌生、电视里出现过的地方，坐很久的车，住一晚带早餐的旅馆。后来真出了门，才发现路上大部分时间并不好玩。长途大巴的空调吹得人头疼，景区门口排队比上学做操还整齐。可奇怪的是，回来之后记住的偏偏是那些不顺利的片段，比如在山道上迷路拐进一片橘子林，果农递来两个刚摘的，皮还带着露水。

出门次数多了，慢慢学会不把行程排满。到一个地方先找菜市场，看当地人买什么菜、怎么讲价，比逛景点有意思。有一回在南方小城，清晨的鱼摊地上湿漉漉的，卖螺的阿姨教我分辨哪种螺肉甜。那天上午什么名胜都没去，就在巷子里走了两小时。中午在路边吃粉，汤头里搁了酸笋，气味冲得邻桌游客皱眉，我倒是吃得很干净。

现在很多人出门前先翻攻略，把拍照点标在地图上，到了地方举着手机找同款角度。我也干过这种事，后来发现拍完照反而记不住那个地方长什么样。眼睛盯着屏幕的时候，风从哪边吹来、旁边小孩在追什么，全错过了。有一年在海边，我干脆把手机塞进包里，光脚踩沙子，走到礁石区看见小螃蟹横着跑，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清楚。

带孩子出门又是另一回事。小孩走不动就蹲在路边看蚂蚁，大人急着赶下一个点，两下里拉扯。后来学乖了，一天只安排一件事，剩下的时间随便逛。去年在古镇，我陪侄女在桥头喂了四十分钟鱼，她数清楚一共有七条红的、十二条灰的。回家路上她跟人讲旅游经历，说的全是那几条鱼。大人觉得无聊的事，小孩能记很久。

结完账走出文具店，那个拨地球仪的男孩正被他妈牵着往补习班方向走，书包侧兜插着新买的直尺。我忽然想，等他把暑假作业补完，也许真能去地球仪上指的那个地方看看。到时候他大概也会发现，旅游这件事跟货架上摆的文具差不多，看着整齐，用起来各有各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