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的接机牌举成一片，纸板上写着名字、公司、酒店，有人把牌子举过头顶，有人夹在腋下歇一会儿。我挤过人群时，看见一个穿运动外套的中年男人，脚边搁着半旧的球包，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羽毛球拍的拍框。他不接人，也不看航班信息屏，只是把球包往身前挪了挪，像在等人，又像在等一场约好的球。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这样的等待里长出来的。

球包的主人姓周，在城东一家公司做后勤。每周三晚上八点，他雷打不动去球馆报到，二十年来没怎么断过。他说最初是为了减肥，后来体重没降多少，倒把膝盖打出了毛病，换了护膝接着打。球馆在旧厂房二楼，木地板有几块翘了边，灯光也不算亮，可一到点就满场。谁输谁下，赢的站着，输的坐场边喝水聊天。这种规矩没人写下来，大家默认，比公司制度还管用。

场边坐久了，能看出各人的路数。有人只打高远球，一拍一拍往后拉，像在跟自己较劲；有人专爱放网前小球，手腕一抖，球贴网落下，对面扑过来也够不着。老周属于前者，动作不好看，但稳，失误少。他常说打球跟过日子一样，急不得。有一回他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拉，拉了四十多拍，小伙子先不耐烦，一板杀球出界，老周捡起球，说了句“再来”。

球馆老板姓陈，以前是省队下来的，退役后开了这家馆。他不教球，只在柜台后面泡茶，偶尔抬头看两眼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开培训班，他说教球累，看球自在。他记得每个常客的习惯，谁爱喝热水，谁打完要冰敷，谁的车牌尾号是多少。有次停电，球馆黑了大半，大家摸黑坐着聊天，陈老板点了蜡烛，说今晚算他的。那天没人打球，聊到十一点才散。

去年夏天，球馆差点关门。房东要涨租金，陈老板算了一笔账，涨完基本白干。消息在球友群里传开，老周牵头凑了一笔钱，不多，够撑半年。有人提议把馆里重新刷一遍墙，大家周末带着滚筒和漆过来，干了两天。刷完墙那天，陈老板在门口支了个炉子，煮了一锅面，每人一碗，加个蛋。没人提钱的事，吃完接着打球。

现在周三晚上还是那些人，也有新面孔加进来。老周球包换了个新的，旧的那个挂在球馆墙上，拉链坏了，拍子早拿出来了。他偶尔指着旧包跟新人说，这包跟了我十五年。新人点点头，不太在意。老周也不在意，转身发球，球飞过网，对面接起来，一来一回，声音在厂房里撞来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