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的接机牌举成一片，纸板上写着名字、公司、酒店。接机的人踮脚张望，手臂酸了换一只。这种等待和体育赛场外的场景没什么两样，教练站在通道口等队员出来，手里攥着名单，眼睛盯着每一个穿运动服的身影。

我第一次对体育有具体印象，是小学操场的水泥台。台面裂了缝，边角缺一块，全校集会都站那儿。体育课跑圈，跑完靠在台子边喘气，汗滴在水泥上很快干掉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哨子吹得特别响，谁偷懒他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见。那会儿不懂什么叫体能，只知道跑完四百米嗓子发甜，蹲在地上不想起来。周老师走过来踢踢鞋帮子，说站起来走两圈，别坐着。这句话后来在很多场合我都想起来。

体育课被占是常事。数学老师说今天卷子讲不完，体育老师刚好“有事”。我们坐在教室里看窗外，操场上别的班在踢球，球滚到围墙根，有人翻墙出去捡。后来周老师跟校长吵了一架，具体吵什么不知道，反正下个月体育课没再被占过。他上课还是吹哨子，只是哨声里多了点得意的劲儿。有次下雨，他在教室里教我们下棋，说体育不光是跑跳，脑子也得练。那副象棋缺了两个卒，用瓶盖代替。

中学开始打篮球，场地是水泥地，篮筐没有网。球砸在铁圈上咣当响，弹得老远。我们凑钱买了个皮球，打了半年表皮磨光，露出里面的线。有人提议换球，多数人不同意，说这球手感好，投篮有准头。其实都知道是舍不得钱。放学打到天黑，看不清篮筐了才走。回家路上讨论今天谁投得准，谁又上篮不进。第二天接着打，昨天的事全忘了。

工作以后体育变成另一种样子。公司楼下有健身房，午休去跑半小时，跑步机上盯着数字跳。旁边有人在练器械，哑铃放下时砸得地板响。有次出差住酒店，早上六点去泳池，水是凉的，游了十个来回上来，手环显示消耗三百卡。冲澡时想，这跟小时候跑四百米完全不是一回事。那时候跑完有人踢你鞋帮子，现在跑完自己擦干头发去开会。

去年回老家，路过小学操场。水泥台拆了，换成塑胶跑道，颜色很新。围墙也矮了，能看见里面在上体育课。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，老师吹哨子，声音还是那么响。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，有个小孩跑过来捡球，隔着栏杆递给他。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，跑回队伍里。哨子又响了一声。我转身走了，鞋底踩在水泥路上，声音跟当年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