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半场比分
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公园东门那张掉漆的长椅上，老周把橙色工装外套叠了叠垫在身下，饭盒搁在膝盖上。他吃得慢，眼睛却盯着二十米外的篮球场。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正打三对三，球砸在水泥地上弹得歪歪扭扭，一个瘦高个连续两次上篮都没沾筐。老周嚼着米饭，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“手肘再抬高点”，说完自己先笑了。他在这片扫了六年地，每天中午都坐这儿看球，比看自家电视还准时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队打过后卫，一米七二的个子，靠一手急停跳投混过几年厂际联赛。现在他膝盖不行了，爬三层楼都费劲，可看球的瘾一点没减。他说打球的人身上有股劲儿，跑起来鞋底蹭地的声音、喘气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，都让他想起八十年代水泥台上那些下午。那时候赢了球就凑钱买汽水，输了就加练到天黑，没人计较场地，也没人抱怨篮筐歪。

那帮初中生打了半小时就散了，换上一拨穿速干衣的中年人。其中一个秃顶胖子运球像拍西瓜，但投篮准得邪门，三分线外两步随手一扔就进。老周说这种人他见多了，年轻时肯定练过，现在体力跟不上，全靠手上功夫找补。体育这事挺怪，你扔下十年八年，肌肉还记得怎么发力，就是肺不答应。胖子投进第五个三分时冲同伴喊了句“看见没，这叫手感”，老周在长椅上跟着点头。

有天下午下暴雨，球场没人，老周扫完落叶坐在长椅上看雨泡子砸水洼。一个穿背心的老头突然跑进来，绕着球场边线折返跑，跑一趟就扶着膝盖喘半天，喘匀了接着跑。老周喊他躲躲雨，老头摆摆手说今天还没完成十组。后来熟了才知道，老头去年心梗放了两个支架，医生让他适量运动，他理解成“练到出汗为止”。老周觉得这理解偏了，可看他跑完最后一组时那副龇牙咧嘴的笑脸，又觉得偏就偏吧。

入秋后球场换了新篮网，白的，风一吹就飘。老周发现打球的换了一茬人，初中生升了高中不来了，胖子那拨改成周末才出现，倒是多了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，估计是附近新开那家快递站的。他们打得糙，犯规多，可每进一个球就互相拍后背，拍得啪啪响。老周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拍队友的，拍完还得补一句“下回传早点”。体育场上的交情就这么简单，不用递烟不用敬酒，跑几个来回就熟了。

天擦黑时老周起身收饭盒，把长椅上的外套抖了抖穿上。篮球场亮起灯，新来的那拨还在打，球弹到界外滚到他脚边。他捡起来顺手往场内一抛，手腕一抖，球划了道平直的弧线落进最远那个人的手里。那人回头喊了声“谢了叔”，老周摆摆手往工具间走。扫帚还靠在门后，落叶攒了半簸箕，他得赶在路灯全亮之前把东门那段扫完。